凡煙小說

第19章 心率(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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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的雨下得大了些。

瀑布般的水流從玻璃窗滑落,倒映屋內夜燈融著的暖光。

從混沌的夢裏醒來,趙依倪習慣性地摸向床頭。一看手機,淩晨三點半。

喉嚨處傳來撕裂般地苦楚,手指貪心地在床單上摩挲片刻後趙依倪最終坐起身。翻身下床,睡眼惺忪,鼻尖飄過淡淡香氣。

瞇著眼,瞟了眼香味來源,晶瑩的玻璃杯裏裝了一杯溫水,杯口還掛了些許粘稠的蜂蜜。

趙依倪釋然一笑,這餘悅做這種事都毛手毛腳的,怎麽找到自己藏起的蜂蜜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回想起剛才做的夢。

夢裏她伏在顧作塵肩頭,男人堅實又寬闊的肩膀溫觸感仿佛閉眼還能觸手可及。他們一起走過大學門口的小吃街,走過金鐘寺上山的小路,最後顧作塵對她說:

“到家了”。

似乎被自己這場荒唐的大夢逗笑,趙依倪擡眸,望向窗外。雨水很大,大到她細碎的哭泣也可以被掩藏得很好。

只有在如此的寂寥深夜,她才可以為自己的彎繞心緒放聲大哭一場。

而明日又會是新的一天,再與今夜無關。

第二天,早上不到八點,小院裏已傳來鍋碗瓢盆的熱鬧聲。

趙依倪換好特地為今天拍攝準備的衣裝,走到廚房。嚴姚廚藝很好,早已將幾個小菜準備妥當準備端上桌。趙依倪看著眼前忙前忙後的人莞爾,當初慕名來她家拜師學藝的人不算少,選中嚴姚一是看她確有天賦,二就是饞她做的這口飯。

幫著一起將早飯準備妥當,坐在桌前,趙依倪看著嚴姚獻寶似地遞來的一本厚簡歷般的冊子,微蹙眉卻止不住對面人的喋喋不休,“師父,這些都是這些年來有意來向你提親的名單,我都幫你收著呢。”

“這麽多嗎?”趙依倪將這尚方寶冊隨手合上,“這我哪見的過來啊?還開不開張了。”

聽到這話,嚴姚急了,“師父!你可不許反悔了,這次倪阿姨可是特地打了越洋電話,我信誓旦旦保證了一定會督促你去相親,爭取今年就帶一個去見她。”

說曹操曹操到。手邊的手機適時響起,一看正是倪雅文。

馬上接起,對面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趙依倪!我可和你徒弟說好了啊,從今天開始每周相兩個,你也不看看自己幾歲了還拖拖拖,當初在我這成天喊著不想找外國人,現在回國大半年了還沒動靜你說你像話嗎!”

將手機從耳朵邊移開了段距離,趙依倪也不甘示弱,“急什麽急,那好男人不得提著燈籠去找啊,我隨便找個怎麽對我後半生的幸福負責啊!”

倪雅文氣不過,“行吧行吧,抓緊年底前把這事情給辦了,我不管你是找舊情人還是另尋新歡,反正你再不急著些你弟都快比你先結婚了。”

“那正好,那祝他早生貴子這樣我也不愁沒人給我養老了。”趙依倪知道倪雅文說的是氣話,打趣道,“行了,不說了。等會兒還要錄節目呢,等著在電視上看到你女兒的俊臉吧。”

母女倆又絮絮叨叨聊了會兒,桌上新烙的餅都涼了些,倪女士才總算同意掛電話。

和倪女士的關系好轉是在她決定去美國深造開始的,初到人生地不熟的紐約,倪雅文就風風火火地趕到機場,把她好一頓訓後帶她回了早就為她置辦好的公寓。

公寓和倪雅文自己的住所不過兩個街區遠,自從弟弟讀大學後倪雅文便一有空閑就送些菜給她看來沒什麽自理能力的女兒,一來二去一頓頓飯重新堅實了她們之間本來斷斷續續的紐帶。

皇命難違,趙依倪重新舉起那本冊子,翻開第一頁,是個醫生。

就他吧。不想選也懶得選,趙依倪點了點這一頁讓嚴姚安排就這周末一起抽空吃個飯。

一切收拾妥當,攝影組的人也都陸陸續續來了,人多噪雜忙碌起來。

趙依倪心不知怎麽地又像在胸前蕩秋千,一上一下晃悠個不停。趙依倪將這心神不寧歸於昨晚的宿醉,心中暗斥餘悅這大日子前還帶她出去浪,弄得今天狀態不算太好。

“都來了吧。”張樂環顧四周清點各組人數,“顧作塵呢,怎麽還沒來?”

不知是哪冒出來的一個實習生喊了句,“顧老師剛才打電話來了,他說去買點東西,已經在路口了,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大門處閃進一個頎長的身形,今天顧作塵穿了件素色衛衣配上運動褲,還沒做過發型的順毛垂在額前,時間對他柔情並未給他添上歲月的沈澱,一如剛出校園的模樣。

手裏提著一包鼓囊囊的塑料袋,顧作塵瞟了一眼站在門口眼神閃躲的人,別過頭去朝張樂喊道,“來了,張組長可以準備起來了。”

人群聞訊動起來,調試燈光安排設備,顧作塵邁著緩步踱到化妝桌前。一旁的另一位主角已經合眼端坐於鏡前,但卻掩飾不住眼皮的微顫。

顧作塵莞爾一笑,將塑料袋看似不經意地丟在桌上,招呼實習生來,“去倒兩杯水來,我要用。對了,再拿點鹽。”

實習生雖只跟組不到一月,但知道顧作塵在臺裏的資歷是臺長都要讓他三分,忙屁顛屁顛地應了聲後匆匆端著茶杯出去。

不一會兒,熱氣騰騰兩杯水端上來。顧作塵笑著道謝後,單手解開塑料袋從中掏出一把丟進杯中,又撒上鹽蓋上杯蓋後,滿意地多看了兩眼後起身準備先去做發型。

趙依倪坐在一米外,早就註意到旁邊的對話和這窸窣的塑料袋聲,好奇早已控制不住,虛掩著的眼皮擡起,趙依倪斜睨見四周無人,輕輕起身踮起腳靠近目標,掀開茶杯。

一股沁人心脾的橘香瞬間迸發於空氣之中,但比起新鮮剝出的橘子又多了幾分陳香。

“你在幹嘛?趙老師。”化妝桌上方傳來一聲不大的問詢聲,似乎還帶了幾分嘲弄。

悻悻縮回手,被抓包的感覺惹得臉紅,趙依倪不敢擡頭,擠出的狡辯帶了些鼻音,“沒什麽,我就是好奇,好奇而已。”

聞言,顧作塵眉頭一鎖,看了看身前人有些紅的臉不動聲色地將敞著的窗關上後,低聲道,“怎麽臉這麽紅,沒事吧。”

這句話在此刻的趙依倪聽來比起關心更像是一句挑釁,宣告著誰先在意就是誰先輸了。她立馬直起腰,裝作波瀾不驚的樣子走回自己位置上擡眸略帶笑意,“哪裏紅了,是顧老師看錯了吧,還是說顧老師太過於在意我了。”

知道對方的小心思,顧作塵覺得有趣,將手靠在化妝鏡上方,垂眸盯著說話的人語氣玩味道,“那趙老師定是更關心我了,我放在這的杯子都不放過,多看兩眼才放心呢。”

說不過,趙依倪扭過頭去,控制住自己逐漸漫上臉頰的高溫,卻聽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顧作塵順勢低頭一看閃著的表盤,嘴角掛著的笑更是掩不住,靠近對方耳側輕輕道,“趙老師,心率過快了,當心。”

說罷,他只端起其中一杯熱茶,轉身離去時還留下一句,“喝了,陳皮解酒。”

一句句話應接不暇,趙依倪甚至都不知該接哪句,但又知道每一句都換不了嘴。低頭,茶杯裏的陳皮浮在茶湯之上,還打著轉。

他怎麽會知道昨晚的宿醉?趙依倪有些不解,坐下對著鏡子仔細端詳了一番,眼皮是有些微腫,但其他幾乎無異。

這麽多年過去了,洞察力倒是絲毫不退。趙依倪暗誹,喝了一大口茶後往後方的工作室走去。

剛走幾步,就聽到角落裏傳來通話聲。

“知道了,我馬上就來醫院。”

緊接著,剛才還氣定神閑的人臉上現出難得的倉皇,顧作塵快步走出門到張樂旁邊耳語片刻,張樂聞言思忖片刻後讓全體成員推遲一小時的拍攝。

靠在門旁的趙依倪不知究竟發生何事,但心中知道定是有不好的事情發生,而且事關重大且危機才會讓向來穩重的人如此不知所措。

快步跟著跑出老宅大門,趙依倪步伐跟著心跳亂了些,放聲喊道,“顧作塵,出什麽事了?我送你去。”

“外婆,外婆她……”前面的人腳步一滯,狹窄的巷子裏只有二人,顧作塵轉過身眼熏紅,唇止不住地發著抖,他的身影在這初春的寒風裏顯得有些單薄,讓趙依倪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夜,顧作塵也是這樣拉著她的手求她不要走。

鼻頭一酸,雖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麽,趙依倪控制住情緒,“別怕,有我在。”

十分鐘後,趙依倪一腳油門剎在市醫院門口。

顧作塵還來不及車停穩,就打開車門奔了出去。趙依倪匆匆跟在後面,繞進住院部。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來過這裏了,但院內的陳設和數年前相差無幾,冷冰冰的裝潢內充斥著消毒水味。

推開其中一間病房,顧作塵雙手攥拳,極力將情緒化作一個淺笑,“作塵來了,外婆。”

床上的人似乎已經聽不見,沈沈地睡去,只有一個護士在旁邊查看著吊瓶。見家屬來了,趕忙跑出門去叫醫生來。

自從出國後,趙依倪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路老太太,實在無法將以前那個舉止優雅的老人和如今這個躺在病床上只能靠著輸液茍延殘喘的可憐人聯系在一起。

擡眸望向顧作塵,他的背微彎,靠在路老太太床榻前,握著老人的手細細摩挲著,祈求對方再能醒來喚他一句。

“家屬來了啊,我們到外面聊吧。”門外傳來匆匆腳步聲,趙依倪聞聲轉頭,是個年輕的醫生。

直覺這人有些眼熟,但想當然地認為不可能會是認識的人,趙依倪點點頭叫上顧作塵一同到病房外。

“路老太太的情況有些嚴重,她年紀大了去年剛中風過,再加上本來就有很多基礎疾病,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醫生翻閱著病例,擡眼看了看眼前的兩位面色嚴肅的人。

視線停在趙依倪身上,年輕醫生似乎想到了什麽,伸出手。

“趙小姐,沒想到會提前在這裏見到你。我是唐朔,你的相親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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